启蒙

梁子里作品 · 发表于 2022-2-9 19:04

（一）
我启蒙之前的记忆是从那一盏烛黄的灯火里开始的，长大以后，每每回望过往，曾无数次地呈现起同样的画面来：萤窗下，年轻的父亲正卷着书卷伏读在离离的灯火下，母亲就缝补在窗台的那一头，闪闪的萤火翩翩地划过了布满星空的旧窗台，消失在浅浅的月色下。我就呢睡在烛烛的灯影里，一面地呼应着母亲的摇篮曲儿，一面轻轻地摇曳在柔和的月光里头。

大一点的时候，我便会趴睡在母亲温暖的背脊上，跟着母亲忙碌在夜色中的灶火台，红红的灶火灼灼地跳闪在漆黑的灶泥墙，闪闪的火光温暖着黑暗无边的夜。翻涌而上的炊烟遁入屋瓦上空时，邂逅了正从天袭来的重重夜色，慌乱中钻入了一旁的青瓦缝隙里，逃离时，带着的火光冲破了层层夜色，在昏暗的屋瓦下方翻涌出一条条长长的光影通路来。

有时，母亲会背着我来到天井旁的石磨坊，天井上空的夜色仍未褪去，夜空里星点斑斓。忽远忽近的村巷口传来了阵阵的鸡鸣阑珊，一遍遍地撕扯着这黎明前的夜。灶台边上炊烟袅袅，墙外的院落里不时地传来一两声井绳的落水响，混杂着阵阵熟悉的路人呢语，敲打在庭院的清晨。我伏在母亲的背上，枕着阑珊的晨色，直到这天上的夜色一点点的褪去。

再大一点儿的时候，我就可以不离的跟在母亲身旁了，告别了婴孩初的懵懂，心底里的疑惑却日益地丰满了起来。每当月儿升起，星光满天时，我便会趴在窗台边上，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，痴痴地出神。

＂月儿的里头有什么，为什么它一直照着我的小窗台？＂说着这个时，母亲就坐在窗台的边上。

＂里头有嫦娥咧！＂母亲边缝补着衣服，头也不抬。

＂那她不寂寞吗？＂我来了兴趣。

＂有玉兔陪着她咧。。。＂

我不语了，母亲也停了下来，陪着我，静守在月光底下。我静静地坐着，母亲也静静地坐着，静静的月光里仿佛有着静静的岁月，我的心底里，母亲在月亮的这一头，我在月亮的那一头。

后来，月儿升起的夜里，我仍趴在了窗台上，母亲依旧在缝补着她的旧衣服。

＂你看咧，月宫上种有颗树哩，＂我兴奋地叫喊着。

母亲像是被针尖儿扎了一下，停了一会儿，继续低下头来挑寻着线眼：＂那是桂花树，月宫里头曾住着一个叫吴刚的，每逢月中十五，便会出来砍伐桂花树。＂

＂他哪知道呀，这桂花树每砍出一个口子来，便立马会自己合上。。。＂母亲说着时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这时，天外突然传来了一阵＂呱呱＂的凄叫声，我们抬眼望去时，皎洁的月光底下，一只落单的孤雁正从云下穿过。

小时候，总弄不明白自己从哪儿来，跟在母亲身后时，总是一遍遍地问着母亲，母亲笑笑，无奈，只好告诉我，我是从山旮旯里被捡来的。

＂那山旮旯又是在什么地方呢？＂我的心里便充满着好奇。

这一次母亲没有回应我，说是等我长大后就明白了。

于是，我便盼着一天天地长大。

日子在一天天地过着，我却依旧没有长大。秋深了，望着天上一拨拨飞过的雁群，一夜之间，寒意又重回到了岭南大地。母亲把压在箱子底里的旧衣服和棉被全取了出来，穿在了我们的身上，未了，再铺上一床厚厚的席稻草，就静等着冬日了。

月儿升起的夜里，我仍会伏在窗台边上，望着远处天边连绵不断的群山，问起母亲山的那一边是什么？

母亲说，还是山。
（二）
夕阳沉下去了，红红的霞晖染红了半个天空，爷爷就静静地坐在水井屋的门石上，看着远方山那边的落日出神。院子里鸡鸭回笼，猪牛入栏，我跑着过去告诉爷爷，山的那一边还是山。

爷爷咧着嘴在笑，笑到最后停住了，爷爷告诉我，山的那一头有故乡。

终于等到了离开母亲的年纪，一个秋日的黄昏，我约起小伙伴们，在大人们的见证下，一口气地冲上了两米多高的晒谷场斜坡面，志气满满。斜坡下边的小路上，爷爷正拄着拐，哒哒地归来在回家的路上。

天外，一只鹞鹰飞过村野，久久地盘旋在村子的上空，落日西沉。

＂天的尽头是什么！＂看着正落下去的夕阳，看着消失在天际里无影无踪的鹞鹰，看着走进夜幕下的爷爷，我自言自语着。

八五年的那一年，我上了学。散学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仍是流连在胡同巷子和父母之间。

＂青菜青，绿艳艳；辣椒红，像灯笼。妈妈做饭我提水，爸爸种菜我捉虫。。。＂一面跟着在母亲身边的日子里，也跟在了父亲的后边。

父亲喜欢把我扛到他高高的肩膀上，驮着我，一路地来到学校汉轩老师的家里做客，听着他们侃着大山。父亲把我放在了高高的红木柜台上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火旁。其时，已是深冬，房子后边的北风正呼呼地掠过学校的后窗台，遁去时，拉响了一路窗页的＂乒乓＂响，死一般地沉寂后，便呼啸着消失在了空旷无边的黑夜里，犹如一列行驶着的火车正驶向远方（我多年来一直的幻觉）。

很快，我便不再执迷地跟在父母身旁了。因为，＂海南岛上，鲜花已经盛开了。。。（一年级课文）＂

也许，自生下来，我对书本就有着一种本能的偏爱吧。坐在书声的课堂里，想象着课本里的纤纤飞天，彩画中活灵活现的大白公鸡，童话色彩里的小马过河（小学课文内容），我仿佛迷迷地来到了山的那一边。

我的启蒙，就定格在了那个书声的课堂，那个青涩的童年响午。

＂《蹴罢秋千》春已尽，《海南岛上》燕子飞。《猴子捞月》本是《画》，《春姑娘》里梦一回。（小学课文内容）＂

我的梦，终是停在了有故乡的远方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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